为了躲避单调的、令人烦躁的机器轰鸣声,每天我都会好多次跑到工厂大墙外那条沿江而筑的堤坝上,在那里歇息一会。
长百余米、宽近十米的堤坝外常年流淌着的楠溪江水到这里已经很浑,因而所谓的“水长而美”已不复存在;但因为浑浊的江水把江面以及两岸的江涂染成浑然一体的泥黄色,这一段的江景又有了些与我的心境相吻合、因而也就为我乐于亲近的沧桑感。另一方面,我周围的风景并非凝固不变。在春夏秋冬的轮换中,在昼夜的更替和阴晴的变化中,以及在潮水的时涨时落中,它依然会生出无穷的幻象。而置身幻象中间,我的意识就难免经常地变得莫名其妙起来。
比如此刻,在阴郁的冬日的傍晚,江对面成片的萧索了的蓬蒿、蓬蒿后面墨绿色的松林带、以及更远处被迷雾掩盖着只能看到轮廓的山峦,就给了我一种虚渺的感觉。我怎么老有这种感觉?天知道!我只是在这种感觉之后紧接着冒出了一个非常清晰而且也合乎逻辑的问题:我眼前的这一切是真实的吗?
这个问题让我惶恐。要是几年前,对于自己眼见的一切是真实的还是虚幻的,对我来说根本就不算一个问题。然而现在,我却经常陷入这个形而上的死胡同中。
“我眼前的一切是真实的吗?如果是,为什么它在不同人的意象中会有不同的内容?如果不是,那它的本真在哪里?它有本真吗?如果有,这本真之于我有何意义?我为什么总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如果没有,我周围那么多的表象包括眼下这种虚幻的感觉又从何而来......?”这样一想我的问题更多了,“相对于这许多不确定的客体,作为主体的我又是谁?我对这个世界有意义吗?若有,他们为什么要把我投入监狱?若没有,我为什么还要活在这个世上......? ”
猛然间想起贾宝玉伤心时参出的一段“禅意”:无我原非你,从他不解伊。肆行无碍凭来去,茫茫着甚悲愁喜,纷纷说甚亲疏密!从前碌碌却因何?到如今,回头试想真无趣。于是觉得自己这样想问题实在没意思---不仅对眼下的生活毫无帮助,而且自己脆弱的大脑也支撑不起这么多虚无缥缈的问题!
“回去吧。”我对自己说。于是,和很多时候一样,在这个冬日的傍晚,为了躲避机器的轰鸣声来到楠溪江边的我颓然转身,回到了依然充斥着机器轰鸣声的自己的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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